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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道書 二、故人

發表日期:2016-01-14

公孫歎師徒回到中平村學堂,各自進房收拾行李。兩師徒過慣了漂蕩生涯,床頭隨時放著簡便行李,順手一兜就能拋下一切,遠走高飛。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兩人站在學堂門口,望著牌匾,各自輕嘆一聲,揮一揮手,揚長而去。

不多時,趕到維州城,兩人通關入城,直奔鐵鷹派總壇。莊森奔得有點喘,問道:「師父,真要這麼趕?」

公孫歎道:「趕緊救人,今晚城門關前出城。要不,等拜月教的人展開追捕,出城就麻煩了。」

莊森皺眉:「咱們的身份一時之間還不會走漏,犯不著這麼趕吧?」

公孫歎不懷好意地笑道:「待會兒救了人,風聲便走漏了。」

莊森眼望師父,遲疑問道:「師父打算大張旗鼓地救人?」

公孫歎笑容滿面:「許久不曾活動筋骨,自然是要大打一場。」

莊森搖頭:「我真不明白你幹嘛還費心歸隱。」

兩人來到鐵鷹派,站在對街道上。公孫歎取出一份名帖,交給莊森,說道:「持我拜帖,登門造訪。」

莊森接過拜帖,只見正面繪有一顆火紅太陽,內頁填著玄日宗卓文君及莊森的名諱。莊森闔上拜帖,問道:「師父身上還有玄日宗的拜帖?」

公孫歎笑道:「嚇唬人的玩意兒,挺好的。」

莊森上前來到鐵鷹派門口,向守門的弟子呈上拜帖,說道:「玄日宗震天劍卓文君攜同弟子莊森前來拜會貴派鐵掌門。」

鐵鷹派弟子大驚失色,雙掌顫抖地接下拜帖,說道:「請……請兩位大俠稍候,待弟子進去通報。」說完三步併作兩步,跑去內堂通報。

公孫歎與莊森於門口等候,也不知鐵鷹派在裡頭佈置什麼,搞了半天沒人出來。莊森閒著沒事,問師父道:「師父,咱們這次入關,是回玄日宗嗎?」

「嗯……」公孫歎沉吟片刻,說道:「玄武大會將至,這一回去又是一番風雨。這些年來,你我遊歷西域諸國,總也看出一些端倪。中原局勢大亂,各地節度使擁兵自重,形成藩鎮割據;宦官廢立天子,唐宗室形同傀儡,天下共主名存實亡。如此形勢,鄰近諸國誰都想來分一杯羹。即便南詔小國,也與吐蕃聯軍攻打唐室。除吐蕃外,天竺、波斯都是當世大國,西域更遠的黑衣大食自從怛羅斯之役擊敗唐軍後也一直對咱們虎視眈眈。就連突厥近年亦開始密謀復國。各地節度使一方面得應付外患,一方面還要相互內鬥,哪天誰讓異國攻破了也不知道。幸好吐蕃王朝瓦解,境內部族亦陷入各自爭戰的局面,西疆才得保數十載平安。」

「如今拜月教勢力坐大,統一吐蕃不過遲早之事。各地節度使要想抵抗吐蕃入侵,就需要武林人士鼎力相助。玄武大會除了推選武林盟主外,最主要還要分派各地武學宗派相助藩鎮抵抗外患。壞就壞在番邦武林人士也能參加玄武大會......」

莊森大搖其頭:「師父,這點弟子就不懂了。玄武大會的規矩是百餘年前訂下來的。當時大唐國力鼎盛,與西域各國往來從密,武學上相互交流也是無可厚非。然則今非昔比,昔日友邦早已破臉,咱們為什麼還要讓西域武學門派參與玄武大會?」

「大唐乃中華上國,訂好的規矩豈能說改就改?」公孫歎道。「況且不讓他們來,沒得落人口實,說咱們中原武林怕了西域來的旁門左道。」

「就為了面子?」莊森問。「萬一拜月教出了個武學奇才,奪得武林盟主之位,掌管玄天劍,咱們這面子還掛到哪兒去?」

「說得是。所以武林中人個個勤練武功,深怕武林盟主之位落入番邦手中。」公孫歎道。「其實番邦參與玄武大會未必沒有好處。咱們正好藉機估計番邦的武學實力。這十年間不曾聽說各國出現什麼武學奇才,論武功造詣,你大師伯應當依舊天下無敵才是。這一屆武林盟主多半會由玄日宗繼續蟬聯。」

「那咱們便不必擔心了?」

「當然要擔心。」公孫歎搖頭。「番邦要是武功上能壓過咱們,便不需要檯面下陰謀暗算。既然武功不如咱們,他們自然就得用計。今年形勢,又比往年兇險。大唐已是強弩之末,鄰近諸國虎視眈眈。據為師推測,拜月教或其它番邦大派多半會利用這次玄武大會擊潰中原武林士氣。要嘛就是以卑鄙手段奪取武林盟主之位,不然就是想辦法偷走象徵盟主身份的玄天劍。說不定還會興風作浪,挑撥中原武林人士自相殘殺。這幾年各地節度使能夠抵抗外患,武林人士功不可沒。而武林人士能夠屢建奇功,也要歸功於你大師伯運籌帷幄。要是玄武大會有個什麼萬一,大唐江山啊......」他說著搖頭嘆息。

「師父......」莊森遲疑問道。「你既如此憂國憂民,為何不乾脆留在中原相助大師伯,定要東奔西跑,擇地隱居?」

公孫歎默然片刻,眼望紅漆大門,緩緩說道:「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森兒,從前你年紀幼小,師門上一輩的事情,為師的也很少提起。這一次回去,為師打算暗中相助。若是不得已要與總壇故人相見,你可得要放機伶點。你那幾位師伯......哎......」

這時內堂中跑出幾十個人,在大院中排成兩列。三名男子並肩而行,迎到門口,在公孫歎師徒面前一字排開。為首之人黑布短衫,長鬚飄飄,橫眉豎目,一身橫練的肌肉,儘管年過五十,依然威風凜凜。他衝兩師徒一抱拳,說道:「不知玄日宗貴客駕到,有失遠迎,鐵某人在此請罪。」

化名公孫歎的卓文君說道:「鐵掌門客氣了,卓某......」

鐵見春左手邊的男子名叫李見秋,乃是鐵鷹派第三把交椅,此時突然喝道:「我認得你是中平村的教書先生,叫作公孫歎,又是什麼震天劍卓文君了?好傢伙,沒得消遣老子來著!」說著跨步上前,右掌一推,擬將卓文君推個狗吃屎。莊森左手揚起,輕輕拂過對方手腕穴道。男子手臂痠麻,心下驚慌,當場退回原位。

鐵見春一看師弟吃了虧,立刻打起圓場,說道:「卓七俠請息怒。我這師弟不知好歹,得罪卓七俠,還望卓七俠看在兄弟的面子上,莫與他一般見識。」

卓文君哈哈一笑,說道:「鐵掌門,鐵鷹派今日得罪我的可不只你這位師弟呀。我若不為一般見識,現在又何必找上門來?」

鐵見春右手邊的男子名叫鄧見夏,乃是鐵鷹派第二把交椅,此時聽不下去,喝道:「姓卓的!我們敬你是客,不要太囂張了!」

鐵見春連忙制止師弟,回頭笑道:「卓七俠,你說敝派今日還有其他人得罪你,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卓文君問:「今日早晨,有名玄日宗弟子來向貴派打探卓某人的下落,讓貴派給拿下了。這件事情,可是有的?」

鐵劍春神色一凜,連忙陪笑:「卓七俠明鑑,決無此事。」

卓文君搖頭:「鐵掌門,明人不做暗事。你說決無此事,不就是說我徒弟撒謊嗎?」

「這個……」

「我徒弟最討厭人家說他撒謊。」

莊森臉色一沉,低吼一聲,神情氣憤。兩師徒一搭一唱,雖然充滿威脅意味,但做戲的模樣十足,倒讓一旁鐵鷹派年輕弟子看得暗自好笑。只不過眾弟子從未見過掌門人在人前如此卑躬屈膝,卻是誰也不敢笑出聲來。

鄧見夏喝道:「掌門,咱們敢作敢當!怕他個鳥!人家都已經找上門來,難道還能抵賴不成?姓卓的,人是咱們拿下的。老子也不妨告訴你,咱們拿人就是為了引你出來!」

「你給我閉嘴!」鐵見春大吼一聲,如同平地春雷,震得在場眾人耳中嗚嗚直鳴。莊森揚起眉毛,心想鐵見春身為一派掌門,果然有點門道。鄧見夏見掌門人發怒,終於不敢再說。

卓文君神態自若,恍若不聞,說道:「卓某人隱居吐蕃,可從來不曾得罪過鐵鷹派。貴派說要引我出來,又是從何說起?」

鐵見春原擬拿了玄日宗弟子,廣邀吐蕃境內武林同道設局誘捕卓文君,想不到對方竟然當天便找上門來。他佈置尚未妥當,不敢開罪卓文君,於是忍氣吞聲,企圖抵賴。可惜兩個師弟過於自負,一開口便洩了底。這時無可抵賴,他只好正色說道:「卓七俠與敝派並無過節,然則玄日宗卻已得罪了天下英雄。想你玄日宗久為中原武林之首,貴派趙掌門更已歷任兩屆武林盟主,加上上代崔掌門,你們霸佔武林至寶玄天劍至今已過三十年,趙掌門卻始終沒有作為,不幹大事。如此怕事,不如把玄天劍交出來,讓有膽有識之人持劍衛道,幹出一番有利天下蒼生的大事業,豈不美哉?」

卓文君道:「玄日宗乃由十年一度的玄武大會推舉出來的武林盟主,大唐國更是天下共主。這些年來,武林中有什麼紛爭,玄日宗始終善加調理,沒有徇私。鐵掌門說玄日宗得罪天下英雄,這又從何說起呢?」

鐵見春搖頭道:「卓七俠說玄日宗趙掌門沒有徇私,這話只怕自欺欺人了點。趙掌門若當真如此公正不阿,玄日宗若當真如此光明正大,卓七俠又何必遠走他鄉,退隱江湖?還有那孫六俠又何必反出師門,與玄日宗劃清界線?」

卓文君搖頭:「我們本門師兄弟不和,與掌門人處世公不公正無關。」

鐵見春道:「卓七俠,貴派掌門人武功卓絕,天下第一,武林中人無不佩服。然則要當武林盟主,不能光靠武功。在下認為,玄武大會的規矩趨於迂腐,早已不合時宜。咱們不能再讓趙掌門繼續留任武林盟主。」

「規矩不合時宜,你該在玄武大會中提出。」卓文君緩緩說道。「說來說去,你們就是想要玄日宗交出玄天劍?」

鐵見春吸一口氣,承認道:「在下不自量力,想為天下蒼生請命。」

卓文君講理道:「鐵掌門,江湖盛傳,玄天劍夾日月精華,負天下運數,上斬昏君,下斬亂臣,誰能執掌此劍,便能一劍定天下。這話大家都是聽過的,可我沒想到當真有人會信。玄武大會規定武林盟主得以執掌玄天劍,實在只是當作盟主地位的象徵,絕對不是因為它有什麼神奇之處。」

鐵見春道:「天命之事,實屬難明,在下也不敢說玄天劍當真有何神效。然則此劍自東漢張陵手上傳下來,數百年間殺了多少昏君、多少亂臣?太宗皇帝玄武門之變,尉遲敬德便持此劍手戮齊王。天寶年間安史之亂,名將郭子儀亦曾以玄天劍擊敗史思明。即便卓七俠授業恩師崔老前輩擔任武林盟主期間,也曾持此劍刺殺濮州王仙芝,差一點就平定黃巢之亂。趙掌門執掌玄天劍,武林人士便指望著他仗劍衛道,建立不世奇功。豈知他掌劍二十年,上不斬昏君,下不斬亂臣,眼睜睜瞧著天下越來越亂。這不是辜負天下人期望嗎?」

「鐵掌門說話正氣凜然,令卓某好生相敬。」卓文君道。「卓某便只一事不明。敢問鐵掌門是大唐子民,還是吐蕃人?你鐵鷹派是中原武林門派,還是吐蕃爪牙?」

鐵見春語塞,說道:「本派身在吐蕃,心繫大唐。卓七俠又何必明知故問呢?」

維州位於吐蕃與大唐邊境,地近成都府。數百年來,兩國相互侵略,邊境時有更動。盛唐時期,維州大半隸屬大唐,歸劍南道管轄。安史之亂後,大唐國力衰竭,維州便落入吐蕃領地。維州城內百姓,唐人與吐蕃人各半。鐵鷹派眼下雖屬吐蕃,不過派內全是唐人。

卓文君道:「鐵掌門是否心繫大唐,外人看不出來。但你鐵鷹派身處吐蕃,這可是大傢夥兒瞪大眼睛瞧見的。今日你滿嘴道理,數落中原武林盟主的不是,誰知道你是不是已經投誠拜月教,甘為番邦奴才?」

「放屁!」鄧見夏怒道:「咱們鐵鷹派......」

卓文君揚手打斷他的話頭,說道:「此事不是貴派跟我可以在此辯出道理的,還是不要浪費唇舌了。有什麼事,玄武大會再說。便請鐵掌門把玄日宗弟子放出來,咱們就此別過。」

鐵見春一愣,與兩名師弟互換神色。鄧見夏喝道:「這是人話不是?你們兩個傢伙跑到咱們地盤來,平白無故就要咱們放人,簡直不把鐵鷹派看在眼裡。」

卓文君仰頭望天,當真不把鐵鷹派放在眼裡。「想我卓某人威震天下,怎麼會把區區鐵鷹派放在眼裡?你們是什麼角色?憑什麼為天下蒼生請命?就憑你們擒得住一名玄日宗弟子嗎?」

鄧見夏怒不可抑,大喝一聲,抽出腰間一把鐵鷹爪,朝向卓文君撲去。莊森踏步上前,右掌探出,直取鄧見夏面門。鄧見夏變招甚快,翻身迴旋,順勢出爪。莊森原地不動,掌心微沉,一把握住鷹爪柄,跟著連人帶爪將鄧見夏摔了出去。

鐵見春縱身而起,後發先至,趕在頭裡接過鄧見夏胖大身軀,令他不至在眾多弟子面前出糗。他放下師弟,狠狠瞪他一眼,隨即走回卓文君面前,神色尷尬,一時也找不到什麼場面話可說。

卓文君冷冷一笑,比向莊森:「貴派若是擒得了這名玄日宗弟子,卓某人便承認你們有點本事。」

鐵見春問:「有點本事,那便怎樣?」

「不怎麼樣,一樣要放人。」卓文君道。「頂多我不打你出氣便是。」

鐵見春心下計較。他本是鐵鷹派出類拔萃的人物,功夫比一眾師弟要強上許多。適才莊森舉重若輕,兩招之間便將鄧見夏給甩了開去。儘管他自認也有此本事,但並不表示他就有能耐應付莊森。至於卓文君,那更是毫無勝算。他鐵見春能在江湖上打滾數十年,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今日局面,有敗無勝,玄日宗女弟子終究得要交出來。自己若是處理不善,搞不好要鬧得鐵鷹派全軍覆沒。但若就這麼依言交人,他以後也不用在眾弟子面前做人了。當此局面,唯有下場硬拼。若能打贏莊森,也算挽回一點顏面。到時候傳了出去,江湖上說他敗在玄日宗震天劍卓七俠的手上,絕不會有人笑話於他。若是敗在卓七俠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弟子手上……那他只能期待日後莊森能在武林中揚名立萬了。

他瞧莊森約莫三十歲上下,多半不到三十,即便玄日宗武功精奇,功力畢竟還是有限。自己若在招數上不及對方,內力總能扳回一城。他計較已定,回頭向李見秋吩咐道:「去帶那位姑娘出來。看在卓七俠的面子,這場比試不論勝負,咱們都是要放人的。」

莊森側向師父,低聲問道:「師父,你不是說要大打一場?」

卓文君道:「你打就行了。為師的想瞧瞧你這一年來有多少長進。」

莊森望向兩旁的鐵鷹派門人:「這麼多弟子在看,要不要手下留情?」

「時間不多,」卓文君道。「速戰速決。」

鐵見春朝向莊森一抱拳,說道:「莊世兄,請。」說完沉身紮馬,雙掌呈鷹爪之勢,目光炯炯,英氣逼人,端得是一派宗師風範。

莊森抱拳道:「鐵掌門,請。」跟著一掌拍出,還是跟適才一般攻向對方面門。鐵見春橫臂一封,鷹爪扣向莊森手腕脈門。莊森捻起食指,朝鐵見春掌心彈去。鐵見春右掌微抖,避開此指,左掌趁隙竄出,直指莊森心口。莊森不閃不避,右掌回封,扣住對方左臂。鐵見春感到左臂一陣劇痛,彷彿讓鐵鉗夾住,再也無法寸進。他久歷江湖,心神不亂,當即拳腳齊施,要逼莊森放手自救。莊森手上使勁,在鐵見春手臂上抓出五條爪痕,隨即足下輕點,向後飄出,避開對方拳腳攻勢。

鐵見春逼退莊森,並不立刻追擊,只是站在原地,側頭看著左臂上的爪痕。回想適才情況,莊森若真有心,當場便能廢掉他一條手臂。抓出幾道爪痕,已是手下留情。莊森見他瞧出此節,當即說道:「多謝鐵掌門賜教,咱們不用比了吧?」

鐵見春卻道:「好歹讓我耍個絕招。」說完不等莊森答話,雙爪一翻,沖天而起,如同大鵬展翅般朝向對手撲下。他這招有個名堂,叫作「群鷹出巢」,乃是鐵鷹派等閒絕不輕易出手的絕招。就看鐵見春兩掌化作數十雙鷹爪,好似雨點般自四面八方擊落。莊森使開師門朝陽神掌,以快打快,應付得頭頭是道,一雙肉掌如同絲絲曙光般穿透密不透風的鷹爪,將對方狂風暴雨的攻勢盡數瓦解。鐵見春心下一寒,沉聲大喝,勁透雙爪,使出一招毫不花俏的「鷹從天降」,擬與莊森比拼內力。莊森絲毫不懼,雙掌上挺,與鐵見春結結實實地對上兩掌。鐵見春悶哼一聲,騰空飛出,如同黑鷹般半空翻身,穩穩落在十丈之外。他臉色慘白,氣喘吁吁,嘴角鮮血滿溢,顯然已經受了內傷。

這時李見秋正好押了玄日宗弟子步出內堂,見狀大驚,立刻拋下俘虜,與鄧見夏一同衝上前去扶住掌門人。鐵見春揚起手掌,意示兩名師弟退開,隨即深吸一口大氣,吞下口中鮮血,朝向卓文君師徒抱拳道:「今日領教玄日宗武學,果然名不虛傳。鐵某甘拜下風。這位姑娘,就請兩位帶去吧。」他轉身來到玄日宗弟子面前,一揖到底,賠罪道:「姑娘,今日鐵鷹派多有得罪,還望姑娘海涵。我鐵見春誠心向妳賠不是了。」

那姑娘神色惶恐,忙回禮道:「掌門人不須多禮。敢問鐵掌門,為何釋放小女子?」

鐵見春比向卓文君師徒,說道:「貴派震天劍卓七俠聽說姑娘落難,特地前來搭救。」

那姑娘面露喜色,望向卓文君,說道:「七師叔!姪女可找到您了。」

卓文君打量此女,只見她容顏秀麗,清新脫俗,嬌豔之中帶有一絲英氣,果然是個美人胚子,難怪莊森說什麼也要來救人。只不過她自稱姪女,倒不知是從何而來。卓文君不願在外人面前談論本門中事,只是揮手招呼女子過去,隨即衝鐵見春抱拳道:「鐵掌門說放人就放人,果然言而有信。今日之事,就此揭過。後會有期。」說完帶著兩名後輩離去。

***

三人離開鐵鷹派,轉而向北,朝北城門而去。卓文君邊走邊介紹道:「姑娘,這位是我徒兒,名叫莊森。適才擊退鐵見春,救妳脫險,都是他的功勞。」那姑娘說道:「多謝莊師兄。」莊森傻笑道:「師妹不必客氣。」

卓文君問:「姑娘是誰的門下,如何稱呼?」

「啊,七師叔不認得我?」那姑娘說。「是了,上次見到七師叔,我才八歲大呢。這一晃眼,十年就過去了。卓七叔,我是言楓啊。」

「言楓?」卓文君停下腳步,眼望女子,跟著恍然大悟。「哎呀!妳長這麼大啦!」

「我都快十九啦,七師叔。」言楓笑道握起卓文君的雙手。「你不記得我,我可記得小時候你常常抱我去山裡玩水呢。」

卓文君搖頭感慨:「真是一晃啊。女孩子家真是……一不小心就晃到認不出來了。」三人繼續行走。他拍拍莊森,說道:「森兒,言楓師妹是你大師伯的愛女。你小時候常逗著她玩,記得嗎?」

莊森還在傻笑:「原來是趙師妹。」

卓文君打他個爆栗。「傻乎乎的,給我正經點。」接著轉向趙言楓道:「楓兒,妳爹娘可好?怎麼讓妳一個人跑到吐蕃來?」

趙言楓收起笑容,說道:「七師叔,我爹娘都好,不過玄日宗近日不太安穩。這次是爹派我前來找您回去參詳大事的。」

「不會又是玄武大會的事情吧?」卓文君問。

「不。」趙言楓正色道:「六師叔回來了。」

卓文君心頭大震,再度停步,望著趙言楓,顫聲說道:「六師兄?他二十年前反出師門,發誓從此不再踏足玄日宗半步。他……竟然會回去?」

趙言楓說:「六師叔是讓人送回來的。」

卓文君心下一涼。「送回來的?」

「是。」趙言楓道。「六師叔是躺在棺材裡讓人送來總壇的。七師叔放心,六師叔沒死,只是傷勢嚴重,昏迷不醒;爹找來了成都府附近所有名醫,但是始終無法救醒六師叔。這些日子來,六師叔一直靠著爹和三位師叔傳功續命。七師叔再不回去,只怕就再也......」

卓文君難以置信,緩緩搖頭:「浩然劍孫可翰名滿天下,武功之強,甚至不亞於大師兄。有什麼人能夠整治得他昏迷不醒,躺在棺材裡面送回玄日宗?」

「姪女不知。」趙言楓道:「爹說七師叔與六師叔素來交好,得知六師叔如此,一定會快馬加鞭趕回玄日宗。於是他派遣姪女前來吐蕃打探七師叔的下落。」

「妳爹早就知道我隱居吐蕃?」卓文君問。

「這十年來,爹一直在留意七師叔的消息,知道您足跡踏片西域各國。」趙言楓道。「他擔心派遣尋常弟子前來,七師叔不願接見,所以才讓姪女跑這一趟。」

「妳江湖閱歷不夠。大師兄派妳孤身前來,未免太托大了點。」卓文君說。「本來我打算回歸成都府,暗中關注玄武大會。既然知道六師兄的事情,我自當隨妳回總壇一趟。」

「太好了,七師叔!」趙言楓喜形於色。「有你在,爹可就安心多了。」

卓文君一揚眉:「妳爹有什麼不安心的?」

「其實我也說不上來。」趙言楓道。「本門事務都是爹跟哥哥在管,我對門內的狀況不甚了了。但我總覺得爹爹最近心事重重,似乎隨時都有放心不下的事情要煩。三位師叔......姪女不好講,總之爹不放心交代太多事情讓他們辦。至於派外之事,近日總壇時常有外人出入,各門各派的武林人士彷彿都約好了般,一個一個來找武林盟主主持公道。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用上個月親自來訪。爹與王爺相談之後,立刻派我趕赴吐蕃恭請七師叔回歸總壇。」

「李克用親自到訪?」卓文君問道。

「是。」

「知道是什麼事嗎?」

「姪女不知。」

卓文君沉吟不語。莊森問道:「師父,河東與宣武節度使乃是中原勢力最龐大的兩大藩鎮。近年來宣武節度使朱全忠聲勢浩大,昭宗皇帝已成他的傀儡。李克用這個時候來找大師伯,商討之事多半十分棘手。」

卓文君緩緩搖頭。「河東節度使專司防範突厥。近年雖有突厥力圖復國的風聲,畢竟還沒成事。李克用來,不會是要大師兄調派武林人士增援邊關。十年前大師兄明令禁止門下結交藩鎮,干涉朝政。十年之後......真不知道十年之後,玄日宗又是一番什麼光景?」

一行人來到平城北門,守城軍官認得卓文君,招呼三人過去。「公孫先生,」軍官笑道:「城門就要關了。現在出城,可趕不到臨淵客棧呀。」

卓文君一作揖,比向趙言楓道:「萬大人,我這姪女自家鄉趕來報信。家母病重,我可得盡快趕回成都府一趟。今日天色晴朗,月光皎潔,咱們星月趕路,當可在午夜前到達臨淵客棧。」

軍官道:「山道難行,公孫先生帶著女眷,可得小心在意。」

「在下理會得,多謝萬大人關心。」

城牆上人影晃動,莊森微微抬頭,正好趕上一顆腦袋縮回牆邊。他與趙言楓一同跟著卓文君步出城門,踏上官道,遠離城門口做生意的攤販後,側頭向師父道:「師父,咱們給人盯上了。」

卓文君點頭:「是拜月教的人。」

莊森眉頭一皺:「如果是拜月教,為什麼不讓守城官兵阻止咱們出關?」

「你師父名頭大,他們怕守城官兵攔不住,是以不敢輕舉妄動。」卓文君道。「我料想他們此刻正在調集附近拜月教的高手。吞月谷地勢險惡,山道難以行事,他們最保險的作法便是在臨淵客棧埋伏咱們。」

「還是咱們連夜趕路,不要留宿臨淵客棧?」

卓文君搖頭:「我行,你就未必行了,況且還有楓兒同行。你也得體貼女孩子家,怎麼能讓她跟咱們夜行山道,餐風宿露?」

趙言楓道:「七師叔......」

卓文君一揚手,說道:「不妨,他們愛來,便讓他們來。我卓文君豈是藏頭縮尾之輩?拜月教不來便罷,要真敢來動手,我讓他們吃不完兜著走。」說完哈哈大笑,意氣風發,沿著官道朝向吞月谷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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